() “就是这儿吗?”卢海龙问道。他的面前有一个矮矮的树墩。树墩上绕着密密麻麻的藤条。藤条上的叶子将树墩遮得严严实实,只显出一个大致的轮廓。周围一圈的地有些潮湿,藤条正是从潮湿的土壤中冒出来的。

“是的。木叶,原来是说藤条的叶子。”李原啸答道。

卢海龙轻轻拨开树墩顶端的藤条,树墩竟然是中空的,里面黑洞洞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

“我已经下去过了,里面很深,我也照您说的做了,一切都不出师父所料。”

卢海龙小心翼翼地将藤条重新盖好,大喜:“如此甚好!等我赴了龙族之约回来,就通知皇甫、赫连二位道友。”

……

一月之期已近,卢海龙启程飞往游龙郡的汉州城。妖兽都已不见了踪影,整个汉州冷冷清清的。

“卢兄,劳烦前来忘忧楼相见。”睚眦的声音忽然在卢海龙心中响起。

卢海龙深吸一口气,暗想:“不知会看见哪些新面孔……”

忘忧楼本是热闹的梦香街第一家店,以往都是高朋满座、胜友如云。因为妖兽之乱,人们死的死,逃的逃,偌大的汉州成了一座空城,梦香长街也不再有各种香气缭绕。

走进了空荡荡的忘忧楼,上了二层,当中的一张大圆桌旁,坐了一圈人。

卢海龙扫了一眼,发现有睚眦、蒲牢、负,修仙者贝元开、贝元闭、孟凡涛、薛月霖,还有两位陌生的青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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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原来各位都在,看来我来得最晚,见谅。”卢海龙拱手,“元闭道友,薛道友,你们怎么也来了?”他感到很奇怪,当初睚眦并未邀请他们。

“是睚眦兄请我们来的,让我们为此次进入金戈洞的名额做个见证。正好我也闲着没事,过来看看金戈洞也好。”贝元闭笑呵呵地回答。

趁着贝元闭说话的时候,卢海龙细细打量了一眼那两位陌生的青年。

坐在睚眦上首的青年,一头长长的金发,整齐地向后梳着。鬓角两缕长丝荡在胸前,棱角分明的脸略微有些削瘦,细长的眼睛给人一种睿智之感,紧抿的嘴唇、略尖的下巴,透显出一丝高雅的气质。他同睚眦等人一样也是一身金色的衣袍,裸露着左肩,右肩则是一个金色的龙首,比衣服颜色稍暗的金色龙身盘绕而下。

坐在负身旁的青年,则是一头紫色的短发。只有额前两缕卷曲的长发一直垂到下颌。脸型略圆,眼睛又大又亮,最引人注目的是两腮上的酒窝,那温和的笑容让人心情愉悦。除了右肩的龙首是紫色的,他的装束也与睚眦等人无异。

“看来这两位青年就是要去金戈洞的龙族了。”卢海龙心中暗道。

“我来介绍一下”,睚眦对众人说,“上首这位是我们的大哥,囚牛。那位紫发的是我们的小弟,螭吻。找到金戈洞之后,将由他们俩进入。”原来八弟负依然不是龙族兄弟中最小的,由此,卢海龙对于他们人数的估计也得增加一个了。

“各位,前番火云洞之行多谢你们让与我龙族三个名额。这次与我们同行的将会是贝元开兄、孟凡涛兄。其余的人还请做个见证,另外,务必帮忙寻找一下金戈洞所在。我龙族碍于功法不同,无法度灵显图,还请各位各自临摹之后,帮我们也临摹几份。”囚牛开口道。他的声音很温和,很轻柔,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样。

“金戈洞之所在,我已经大略推测过。不过我对青龙大陆西部不熟,找寻具体地方还要靠各位。”卢海龙道。

囚牛眼睛一亮:“哦?卢兄,愿闻其详。”

卢海龙理了一下思路,说道:“西方太白金星,天干属庚辛。金者,曰从革。你们可知‘从革’为何意?”

囚牛道:“并不了解。还请细说。”

“‘从革’,意为按照意愿而改变形态。‘金’者,并非单指黄金,而是泛指金铁之物。金铁之物唯有在接受铸造煅烧之时才会改变形状,而铸造最多的就是兵刃。从西斗星洞的名字来看,金戈洞,‘戈’者,兵刃也。因此我推测,金戈洞应该在一个蕴含丰富铁矿的地方。如果发现矿藏附近有巨石,那十有**就是那里。”卢海龙详细地分析道。

囚牛既惊讶又敬佩:“卢兄果然才思敏睿,前番曾听二弟所说,今日方得一见。等找到了金戈洞,我龙族必有重谢!”

卢海龙淡淡一笑:“好说,囚牛兄客气了。”

“既然如此,我们马上去找吧。”贝元开等不及了。

“且慢。”囚牛微笑着慢悠悠地说,“贝元开兄不必心急。青龙大陆西部,我龙族了若指掌。要说富铁矿藏,要数沿海小岛蕴藏最多。我立即号令蟒部、鳄部、雕部妖兽四散寻找,无须我们亲自前往。”

沿海小岛星罗棋布,不计其数。让可以游水的妖蟒和妖鳄以及可以飞行的妖雕前往搜寻,效率肯定比亲自去找要高得多。

剩下的只有等待而已。

三天之后,就传来了好消息。在距离青龙大陆西海岸三百余里的一个岛屿之上,发现了一个与藏剑图所画地形相似的地方,而且此处既有铁矿,附近又有巨石。一行人立即在囚牛的带领下赶往该岛。

这个岛说大不大,说小不小,岛上还有一座小山,而铁矿,就在山脚处。

到达之后,卢海龙只扫了一眼,就坚定地说:“正是这里。”山脚下突兀冒

起的一座巨石,与扶琴湖底的那座大小相当,形状相似,所以他下了断言。

贝元开跑了过去,度灵入石,果然,石头上显示出闪着黄光的线条纹路。大大的西斗四星图下,也有四句诗:

“炼魂为主体为宾,

魄当属阳魂属阴。

智者多谋足远虑,

正对西方庚辛金。”

右下落款“凤凰 祝萱蓉。”

“果然没错!”贝元开激动无比。话音刚落,巨石旁边的地面一阵震动,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。贝元开两步跨到洞边,蹲下身来,轻轻用手一探,一个黄色的光壁顿时显现出来。

“一样有禁制。”卢海龙心道,“‘智者多谋足远虑’,呵,如果我料想得没错,他们这一次也并不轻松咧。”

“既然找到了金戈洞,我们四人就此进去了。这次劳烦各位远道而来。”囚牛客气地道谢,而后又对睚眦道,“二弟,后面的事交给你了。”

睚眦点了点头,带着其他人离开了。

囚牛笑眯眯地对三位同伴说:“请进吧。”

贝元开压制功力到大乘境界,纵身一跃,跳进了洞内,孟凡涛、螭吻、囚牛也陆续跟了进去。

洞并不深,贝元开很快就触到了洞底。洞的走向陡然向旁边一拐,朦胧的光芒在拐角后若隐若现。

贝元开和孟凡涛都进过火云洞的通道,知道这光芒必定是金戈洞口的石碑发出的。

四人拐过拐角之后,继续前行了片刻,终于看见了石碑。

石碑所在之处是一个宽敞的地方,碑上金光流转的“金戈洞”三个大字隽灵秀美,是凤凰剑仙祝萱蓉的笔迹。石碑旁边的洞壁之上,也有一排字迹:“有西斗四星图者,可带三人入。四人同持,方可入洞。”石碑后方不远处,山洞又急转方向,看不到里面的情况。一切格局都与火云洞如出一辙。

囚牛从怀中取出了西斗四星绢,四个人一人扯住一个角,缓步进入了金戈洞中。

金戈洞虽然位于海岛地面以下,却并不潮湿。而且,洞中非常明亮,整个洞仿佛都在发光。贝元开凑近洞壁,伸手轻轻摸了一下,顿时,星星点点的光芒从墙上和贝元开的手上下落。“咦?”他惊叹一声,再定睛一看,原来墙上满是金色的粉末,正是这些粉末散发着微弱的光芒。

“这是一种罕见的发光苔藓。”贝元开身后的螭吻道,“难怪洞里金光灿灿。”

“真是神奇……”贝元开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。

金戈洞十分曲折,四人小心翼翼地拐来拐去。囚牛曾经详细地询问过睚眦火云洞中的情形,听到南斗六芒战阵的凶险,囚牛顿觉心惊肉跳,还好是碧游剑仙的考验,如果是真的敌人,三个弟弟殒命,他可承受不了。

在这一个月里,囚牛与螭吻都做好了万的准备,金戈洞之行估计也是一场恶战。

四人走着走着,忽然头顶大亮,四人竟然走出了金戈洞!

不过,这里并不是海岛的景致。阳光明媚,春暖花开。远处一片朦胧的青山,山顶祥云缭绕,瑞气盘旋,青山西边则是一个大湖,湖水清澈无比,微波粼粼,反射出一片金光。湖畔生着一排杨柳,在微风中跳着优柔的舞蹈。不远处有一座小楼,有五层之高,廊柱檐台的装饰很是古朴,每层楼的窗户都紧紧地闭着。

“这是哪里?难道还住过人?”孟凡涛十分惊奇。他来到了大门前,想要推开,忽然,从门缝传来了亮光。孟凡涛仰头一看,每层楼都亮了起来。“难道这里现在还住着人?”孟凡涛更惊奇了。

囚牛闭上了眼睛,须臾之后,猛然睁眼:“不对,我们已经处在一个幻阵之中。我的功力被强制压到大乘境界。”

贝元开表示赞同:“我也觉得是。洞中怎么可能还有这样一处世外桃源?必是幻阵无疑。”

可这幻阵营造出如此一片恬静、安逸的明山秀水是为了什么?囚牛想起睚眦所述,在火云洞时刚踏入草原幻阵,就遇到了南斗六星君的六芒战阵。可眼前这幅场景,根本不适合打斗。

“不管怎么样,先进去看看吧。”囚牛道。

“吱呀”一声,门被轻轻推开了。房间很大,墙上有许多烛台,地上也有几排烛架,烛光在铜镜的映射下,将房内照得非常明亮。

房间正当中,并排摆着四张长桌,桌前还放着坐垫。长桌对面有一座矮台,台上也有一张长桌,桌上放着一把古琴,而古琴前面,则坐着一位披着红纱的女子。

这女子长发至腰,如瀑布一般垂下。脸上罩着面纱,只能隐约看出面纱后面脸部的轮廓。清瘦的脸庞,高挺的鼻梁,秀气的嘴唇,尖巧的下巴。“啧啧,看样子,是个美人儿咧。”贝元开心想。

“这位姑娘,请问你是哪位?”囚牛作了个揖,恭敬地问道。

“莫要问我是谁,先请入座,且听我为诸君献上一曲。”姑娘柔声细语。她的声音好似莺啼一般,清婉悦耳,十分动听。

“既然姑娘如此盛情,我等自然洗耳恭听。”囚牛走到一张长桌前坐了下来。另外三人也一一入座。

“此曲名为《五律天音》。”那姑娘幽幽地说道。言罢,她从衣袖中伸出纤纤玉手,轻轻抚在了弦上。

悠悠的琴声响起,囚牛闭上了眼睛,开始细细品曲。

“这是商调,嘹亮高畅,激越而和。”囚牛心中赞叹,“这姑娘好琴法!高音如鸾凤和鸣,低音如淙淙流水,与屋外的一片山明水秀倒是相配。”

那琴声节奏顺和,温婉流转,让人听了无比惬意。听着听着,囚牛心底渐生喜意。这片好山,这泓好水,人世间最美妙的风景也不过如此。春意暖暖,花红柳绿,惠风和畅,燕舞莺啼。“什么仙剑,什么修炼,何必自寻愁苦?倒不如彻底放开,在此人间仙境度过一生不是更美妙?”囚牛想道。

浑身慵懒的他忽然一个激灵,睁开了眼睛,浑身汗毛直竖。精通音律的他意识到,这个琴音有蹊跷!“商调为平声,表达喜意不假,可曲中怎么会有让人懈怠享乐的靡靡之音?灵力入音?呵呵,我自有方法应对!”囚牛运转体内功力,保持灵台清明。

看看另外三人,尽皆双眼紧闭。螭吻与孟凡涛的表情还算正常,贝元开已经嘴角上扬,面露喜色。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!哈哈。”囚牛心中大笑,“这次金戈洞之行倒是有趣得很呐!”

琴音忽然加快了节奏,也加大了力度,向上转了一个曲调。

“现在是徵调,为上声。焦烈燥怒,高昂激壮。看来,是由‘喜’转‘怒’了。”囚牛暗想。

琴音一改之前商调的平和,转入了激昂的徵调。囚牛原本脑中幻想的那片青山绿水部烟消云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血腥杀戮的场景。琴声中时不时的爆音如同金戈铁马,排山倒海般一往无前。曲调高烈,如银瓶乍破,如电闪雷鸣,如狂风怒吼,如地荡天惊。人心险恶,唯有独善其身。亲人、友人、爱人,皆是一片浮云,天上地下,唯我独尊。

“这个曲调的魄力,比前番更加猛烈,不知道九弟他能不能坚持过去。”头脑清醒、不为乐曲所动的囚牛又看了看另外三人。螭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,囚牛放下心来。

孟凡涛紧握双拳,浑身微颤,表情僵硬,额头上渗出点点汗珠。而旁边的贝元开满面怒容,咬牙切齿,时不时挥舞一下双手。他的脑中现在一片混乱,面前一会儿是一奶同胞却争吵不断的弟弟贝元闭,一会儿是有教导之恩却对自己恨铁不成钢的师父,一会儿又是许许多多对自己偷盗行为不齿的修仙同道。一张张狰狞的面孔、一双双鄙视的目光、一个个冷漠的态度、一副副愤怒的神情,就如同走马灯一般在眼前来回轮转。他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,再也坚持不住,怒从心头起,恶向胆边生,抽出背上的仙剑,怒吼一声:“你们不是嘲笑我、讨厌我吗?看我把你们都杀了,杀!”

曲子在一个爆音之后,忽然又转了一个调。此曲调忽快忽慢、时轻时重,连接在激昂的徵调之后并不突兀,反而非常自然。

“现在又是角调了。角调为入声,和而不戾,润而不枯,听其旋律,表达的应该是‘哀’。”囚牛心想。

果然,快慢结合的角调驱走了脑海中暴虐的场景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萧条之色。北风呜呜作响,天色阴霾暗淡。瑟瑟寒风中,唯有自己孑然一身。浩渺天空,苍茫大地,百花残谢,万木凋零。幼时丧亲,孤情可悲;中年丧偶,鳏寡之苦;老来丧子,独意无望。人生百味,唯有哀思贯穿其中。短短的弹指一挥间,仿佛历经人生悲苦。欲嚎啕大哭,欲捶胸顿足。何以化解心中无限痛楚?最终潸然而泣,涕泪横流。

囚牛强忍心中一丝哀痛,努力不让自己深陷其中。螭吻嘴角下沉,连连摇头轻叹。孟凡涛眉头紧皱,两行清泪夺眶而出。至于贝元开,泪水已爬满了整个面容,他看见了难产而死的母亲,看见了病容枯槁的父亲,看见了病入膏肓的义父,看见了气郁而终的师父。亲人朋友一一离己而去,空有自己独身一人,人生还有什么意义?修仙成功又如何?失去了感情的人,不过是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而已。最后,贝元开看见自己抽出仙剑,往脖颈上横抹,自此万事皆空。

哀伤的角调之后,琴音渐小、渐轻,但与最初平声的商调又有不同。

“曲子已经转入羽调。羽调为去声,圆清急畅,条达通意。可旋律却急转直下,生生怯怯。原来如此,此段乐曲凸显一个‘惧’字。”囚牛暗暗赞叹,“这位姑娘的琴艺竟如此高深,喜、怒、哀、惧,人之常情,竟然可以通过商、徵、角、羽四调融入琴声,由平声到上声,接入声,转去声,一切这么完美无缺。不过其影响力也由弱转强,连我应付起来都倍感吃力,看来九弟要坚持不住了。”

幽幽的琴声,仿佛打开了一个恐惧的大门。阴风阵阵袭来,牛鬼蛇神尽皆呼啸而出。妖魔鬼怪,凶神恶煞,无一不是杀人的行家。无助的人们根本无处可逃,沦为砧板鱼肉,任其刀俎。有扭断头颅、豪饮鲜血的邪妖;有剥皮抽筋、大啖人肉的恶鬼;有分尸断骨、杀戮享乐的狂魔;有刀砍斧剁、锯拉锥刺的凶怪,活生生的一副人间炼狱图。尖啸声,惨叫声,哀鸣声,啜泣声不断在耳边回响,太骇人了!

囚牛浑身冷汗淋漓,眉头紧蹙,身体微颤,用精神力顽强地抵抗着琴声。螭吻则害怕地缩成一团,浑身筛糠似的发抖。孟凡涛早就被吓得趴在了地上,直往桌子底下钻,长桌甚矮,根本容不进身,只能钻进一颗头去。至于贝元开,已经不在房里了,方才他害怕得抱头鼠窜,撞开房门落荒而逃,可那琴音却响彻整个天地之间,无论他逃到哪里,幽幽的琴声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。